孙子兵法


《孙子兵法》,孙武撰。孙武字长卿,春秋末年齐国人,生卒年月未见史载,约与孔丘同时期。他是陈国公子完的后裔,陈完因内乱逃奔齐国,并改姓陈为田。田完的五世孙、孙武的祖父田书因“伐莒有功,景公赐姓孙氏,食采乐安
(今山东惠民)”(《新唐书·宰相世系表》)。后来,因齐国政局动荡不安,孙武由齐国到了吴国。经伍子胥引荐,以自著兵法十三篇晋见吴王阖庐,得到吴王的重用,任为将军,帮助吴王经国治军,“西破强楚,入郢;北威齐晋,显名诸侯,孙子与有力焉。”(《史记·孙吴列传》)



《孙子兵法》又称《孙武兵法》、《吴孙子兵法》,简称《孙子》,是中国古代最伟大的兵书,也是现存最早的一部兵书,宋代朝廷颁定的“武经七书”之一。它系
由孙武草创,后经其门弟子整理而成,约成书于春秋战国之交,原书十三篇。《孙子兵法》在战国末期和汉初已很流行,当时流行的就是“十三篇”文本,“世俗所
称师旅,皆道《孙子》十三篇。”(《史记·孙吴列传》)到汉成帝时,任宏论次兵书,定著《吴孙子兵法八十二篇,图九卷》。根据山东银雀山西汉墓发掘出的竹
简《孙子兵法》和青海大通县上孙家寨115号西汉墓发掘出的木简《孙子兵法》佚文,以及流传至今的《史记·孙吴列传》,均有“十三篇”的记载,说明“十三
篇”是《孙子兵法》的本文。“十三篇”之外的六十九篇和图九卷可能是后人附益的内容。东汉末年,曹操
去了附益的部分,专为“十三篇”作注,恢复了“十三篇”的本来面目,使“十三篇”得以完整地流传至今。其他六十九篇和图九卷先后佚失。但从银雀山汉墓竹简
和上孙家寨汉墓木简的《孙子》佚文以及散见在史书、类书中的《孙子》佚文看,《吴孙子兵法八十二篇,图九卷》也确实存世过,任宏、班固的著录是有根据的。



今存《孙子兵法》约五千九百字,共十三篇:第一《计篇》,主要论述研究和谋划战争的重要性,通过战略运筹和主观指导能力的分析,以求得对战争胜负的预见,
提出了“五事”“七计”、“兵者,诡道也”、“攻其无备,出其不意”等军事原则;第二《作战篇》,主要讨论物力、财力、人力与战争的关系,提出了“兵贵
胜,不贵久”的速胜思想和“因粮于敌”的原则;第三《谋攻篇》,主要论述“上兵伐谋”的“全胜”思想,揭示了“知彼知己,百战不殆”的著名军事规律;第四
《形篇》,主要论述战争必须具备客观物质力量即军事实力,中心讲“先为不可胜,以待敌之可胜”;第五《势篇》,主要论述在军事实力的基础上,如何正确实行
作战指挥问题,通过灵活地变换战术和正确地使用兵力,造成锐不可挡的有利态势;第六《虚实篇》,主要论述作战指挥中要“避实击虚”、“攻其必救”、“因敌
而制胜”,中心讲用“示形”欺骗敌人,调动敌人而不被敌人所调动;第七《军争篇》,主要论述争取战场主动权的问题,提出了“兵以诈立,以利动,以分合为
变”,“避其锐气,击其惰归”的军事原则;第八《九变篇》,主要论述根据各种战场情况灵活运用军事原则的问题,提出了“必杂于利害”、“君命有所不受”的
思想;第九《行军篇》,主要论述行军、宿营和作战的组织指挥及利用地形地物、侦察判断敌情的问题;第十《地形篇》,主要论述地形的种类与作战的关系及在不
同地形条件下的行动原则,还提出了“视卒如爱子”的观点;第十一《九地篇》,主要论述九种不同作战地区及其用兵原则,提出了“兵之情主速,乘人之不及,由
不虞之道,攻其所不戒”的突然袭击的作战思想;第十二《火攻篇》,主要论述火攻的种类、条件和实施方法。第十三《用间篇》,从战略的高度论述了使用间谍的
重要性及其各种间谍的使用方法,提出先知敌情“不可取于鬼神”,“必取于人”的朴素唯物主义观点。



《孙子兵法》词约意丰,内容博大精深,揭示了战争的一些一般规律。在军事哲理方面,具有朴素的唯物论和辩证法思想,它十分强调政治、经济在战争中的作用;
贯穿于全书始终的“知彼知己,百战不殆”的思想,至今仍是科学真理;它重视人事,反对天命,不信鬼神;它含有弱生于强、强生于弱的矛盾转化思想、“在利思
害,在害思利”的辩证分析的思想、“兵无常势”的发展变化思想等。在战略战术方面,它重视战略谋划,反对轻易用兵,主张“慎战”、“全胜”,“不战而屈人
之兵”;它把战略的内容归纳为“道、天、地、将、法”五个要素,并指出将帅只有深刻了解、确实掌握这五个战略要素,才能够打胜仗;它强调战术的灵活性,提
出“兵无常势”,“践墨随敌以决战事”,“因敌而制胜”,要根据不同的时间、地点、作战对象等而采取不同的打法;要“致人而不致于人”等。在军队建设方
面,非常重视和强调将帅的地位和作用,把具有“智、信、仁、勇、严”五个条件的将,看作是决定战争胜败的五个战略要素之一;主张文武兼施,刑赏并重,以法
制原则治理军队等。当然,《孙子兵法》也存有糟粕,如在认识论、方法论方面,夹有某些唯心论和形而上学的成份;在历史观方面过分夸大将帅的作用,提倡愚兵
政策等,都是应该进行批判的。



《孙子兵法》在唐朝时传到日本,十八世纪传到了欧洲,相继出现了法、英、德、俄等译本,目前世界各国大都有自己的译本。《孙子兵法》被推崇为“兵学圣典”、“东方兵学的鼻祖”、“武经的冠冕”,在世界军事史上占有突出的地位。



《孙子兵法》饮誉千年,传抄翻刻者历代不断,自曹操开注《孙子》先河之后,更是注家蜂起,产生了众多的版本,有抄本、印本、纸本、竹简本、白文本、注解本、单行本、丛书本、汉文本、少数民族文本
(如满文本、西夏文本)等。据现存有关书目粗略统计,中国历代注解批校《孙子》者有二百一十家,各种版本近四百种。



现存最早的版本是银雀山汉墓竹简本《孙子兵法》,汉初抄本,惜为残简,经银雀山汉墓竹简整理小组整理,文物出版社1975年出版校注、注释本,1976年出版释文本,战士出版社1976年翻印文物出版社1976年本。



现存最早的刻本是南宋孝宗光宗年间的《武经七书》本和南宋宁宗年间的《十一家注孙子》本。宋刊《武经七书》现藏日本静嘉堂。此本为白文本,版心有刻工姓
名,书前钤宋“礼部图书”九叠篆朱文大长印,卷首钤“汪士钟印”,“郁松年印”,“泰峰”三印。国内通行的是1935年上海商务印书馆采用中华学艺社借照
静嘉堂藏本胶片影印出版的《续古逸丛书》本。宋刊《十一家注孙子》存世有三部,北京图书馆藏有一部足本和一部残本。足本书尾有承德堂牌记,钤“钟溪鉴
赏”、“岳飞之章”、“戎马书生”、“周暹”、“高山流水”五印。残本仅存卷下一册,钤“槜李”、“项子京家珍藏”、“稽瑞楼”、“文瑞文勤两世手泽同和
敬守”、“常熟翁同龢藏本”、“翁斌孙印”六印。上海图书馆藏本,卷首和卷尾钤“袁氏珍藏图书”、“袁?”、“长安子孙”、“季振宜印”、“沧苇”、“昆
山徐氏家藏”、“天禄继鉴”、“乾隆御览之宝”八印。其中上卷、中卷和《孙子本传》共缺25页,中华书局上海编辑所1961年据此本影印和排印,并用北京
图书馆藏本补全。



现存最早的《孙子》单注本是影宋本《魏武帝注孙子》,在清孙星衍《平津馆丛书》卷一《孙吴司马法》之内。此本书中避讳至“慎”字,原本当是南宋孝宗刊本。原本今不得见,摹本出自顾广圻
(字千里)之手,酷象原本。此本当是宋元丰年间编辑《武经七书》时所收录的曹注《孙子》。



现存最早的少数民族文字本是西夏文本。今存仅有102页。台湾《书目季刊》第15卷第2期载有此本影印件。



宋以后,《孙子》的版本很多,但大体上都是从《武经七书》本、《十一家注孙子》本和《魏武帝注孙子》这三种版本演化而来,其中尤以《武经七书》本为最多。



现代人以马列主义为指导研究《孙子》的首推郭化若将军,其代表作是《孙子译注》
(上海古籍出版社1984年版)。校勘用功最勤的是杨炳安《孙子会笺》(中州古籍出版社1986年版)。以注解信达准确见长的有军事科学院战理部《孙子兵法新注》(中华书局1977年版)。解说通俗而又深刻者有吴如嵩《孙子兵法浅说》(战士出版社1983年版)。

《孙子兵法》

始计第一


孙子曰:



兵者,国之大事,死生之地,存亡之道,不可不察也。




故经之以五事,校之以计,而索其情:一曰道,二曰天,三曰地,四曰将,五曰法。道者,令民于上同意,可与之死,可与之生,而不危也;天者,阴阳、寒暑、时
制也;地者,远近、险易、广狭、死生也;将者,智、信、仁、勇、严也;法者,曲制、官道、主用也。凡此五者,将莫不闻,知之者胜,不知之者不胜。故校之以
计,而索其情,曰:主孰有道?将孰有能?天地孰得?法令孰行?兵众孰强?士卒孰练?赏罚孰明?吾以此知胜负矣。将听吾计,用之必胜,留之;将不听吾计,用
之必败,去之。



计利以听,乃为之势,以佐其外。势者,因利而制权也。兵者,诡道也。故能而示之不能,用而示之不用,近而示之远,远而示之近。利而诱之,乱而取之,实而备之,强而避之,怒而挠之,卑而骄之,佚而劳之,亲而离之,攻其无备,出其不意。此兵家之胜,不可先传也。



夫未战而庙算胜者,得算多也;未战而庙算不胜者,得算少也。多算胜少算,而况于无算乎!吾以此观之,胜负见矣。



作战第二



孙子曰:



凡用兵之法,驰车千驷,革车千乘,带甲十万,千里馈粮。则内外之费,宾客之用,胶漆之材,车甲之奉,日费千金,然后十万之师举矣。



其用战也,胜久则钝兵挫锐,攻城则力屈,久暴师则国用不足。夫钝兵挫锐,屈力殚货,则诸侯乘其弊而起,虽有智者不能善其后矣。故兵闻拙速,未睹巧之久也。夫兵久而国利者,未之有也。故不尽知用兵之害者,则不能尽知用兵之利也。




善用兵者,役不再籍,粮不三载,取用于国,因粮于敌,故军食可足也。国之贫于师者远输,远输则百姓贫;近师者贵卖,贵卖则百姓财竭,财竭则急于丘役。力屈
中原、内虚于家,百姓之费,十去其七;公家之费,破军罢马,甲胄矢弓,戟盾矛橹,丘牛大车,十去其六。故智将务食于敌,食敌一钟,当吾二十钟;□①杆一
石,当吾二十石。故杀敌者,怒也;取敌之利者,货也。车战得车十乘以上,赏其先得者而更其旌旗。车杂而乘之,卒善而养之,是谓胜敌而益强。



故兵贵胜,不贵久。



故知兵之将,民之司命。国家安危之主也。



【注:】



①:“忌”加“艹”头。



谋攻第三



孙子曰:



夫用兵之法,全国为上,破国次之;全军为上,破军次之;全旅为上,破旅次之;全卒为上,破卒次之;全伍为上,破伍次之。




是故百战百胜,非善之善也;不战而屈人之兵,善之善者也。故上兵伐谋,其次伐交,其次伐兵,其下攻城。攻城之法,为不得已。修橹□①□②,具器械,三月而
后成;距堙,又三月而后已。将不胜其忿而蚁附之,杀士卒三分之一,而城不拔者,此攻之灾也。故善用兵者,屈人之兵而非战也,拔人之城而非攻也,毁人之国而
非久也,必以全争于天下,故兵不顿而利可全,此谋攻之法也。



故用兵之法,十则围之,五则攻之,倍则分之,敌则能战之,少则能逃之,不若则能避之。故小敌之坚,大敌之擒也。




夫将者,国之辅也。辅周则国必强,辅隙则国必弱。故君之所以患于军者三:不知军之不可以进而谓之进,不知军之不可以退而谓之退,是谓縻军;不知三军之事而
同三军之政,则军士惑矣;不知三军之权而同三军之任,则军士疑矣。三军既惑且疑,则诸侯之难至矣。是谓乱军引胜。



故知胜有五:知可以战与不可以战者胜,识众寡之用者胜,上下同欲者胜,以虞待不虞者胜,将能而君不御者胜。此五者,知胜之道也。故曰:知己知彼,百战不贻;不知彼而知己,一胜一负;不知彼不知己,每战必败。



【注:】



①:[车贲]。



②:“温”字“氵”旁换“车”旁。



军形第四



孙子曰:




昔之善战者,先为不可胜,以待敌之可胜。不可胜在己,可胜在敌。故善战者,能为不可胜,不能使敌之必可胜。故曰:胜可知,而不可为。不可胜者,守也;可胜
者,攻也。守则不足,攻则有余。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,善攻者动于九天之上,故能自保而全胜也。见胜不过众人之所知,非善之善者也;战胜而天下曰善,非善之
善者也。故举秋毫不为多力,见日月不为明目,闻雷霆不为聪耳。古之所谓善战者,胜于易胜者也。故善战者之胜也,无智名,无勇功,故其战胜不忒。不忒者,其
所措胜,胜已败者也。故善战者,立于不败之地,而不失敌之败也。是故胜兵先胜而后求战,败兵先战而后求胜。善用兵者,修道而保法,故能为胜败之政。



兵法:一曰度,二曰量,三曰数,四曰称,五曰胜。地生度,度生量,量生数,数生称,称生胜。故胜兵若以镒称铢,败兵若以铢称镒。



称胜者之战民也,若决积水于千仞之溪者,形也。



兵势第五



孙子曰:



凡治众如治寡,分数是也;斗众如斗寡,形名是也;三军之众,可使必受敌而无败者,奇正是也;兵之所加,如以□①投卵者,虚实是也。




凡战者,以正合,以奇胜。故善出奇者,无穷如天地,不竭如江海。终而复始,日月是也。死而更生,四时是也。声不过五,五声之变,不可胜听也;色不过五,五
色之变,不可胜观也;味不过五,五味之变,不可胜尝也;战势不过奇正,奇正之变,不可胜穷也。奇正相生,如循环之无端,孰能穷之哉!



激水之疾,至于漂石者,势也;鸷鸟之疾,至于毁折者,节也。故善战者,其势险,其节短。势如扩弩,节如发机。纷纷纭纭,斗乱而不可乱;浑浑沌沌,形圆而不可败。乱生于治,怯生于勇,弱生于强。治乱,数也;勇怯,势也;强弱,形也。



故善动敌者,形之,敌必从之;予之,敌必取之。以利动之,以卒待之。故善战者,求之于势,不责于人故能择人而任势。任势者,其战人也,如转木石。木石之性,安则静,危则动,方则止,圆则行。



故善战人之势,如转圆石于千仞之山者,势也。



【注:】



①:“瑕”的“王”旁换“石”旁。



虚实第六



孙子曰:



凡先处战地而待敌者佚,后处战地而趋战者劳。故善战者,致人而不致于人。能使敌人自至者,利之也;能使敌人不得至者,害之也。故敌佚能劳之,饱能饥之,安能动之。出其所必趋,趋其所不意。




行千里而不劳者,行于无人之地也;攻而必取者,攻其所不守也。守而必固者,守其所必攻也。故善攻者,敌不知其所守;善守者,敌不知其所攻。微乎微乎,至于
无形;神乎神乎,至于无声,故能为敌之司命。进而不可御者,冲其虚也;退而不可追者,速而不可及也。故我欲战,敌虽高垒深沟,不得不与我战者,攻其所必救
也;我不欲战,虽画地而守之,敌不得与我战者,乖其所之也。故形人而我无形,则我专而敌分。我专为一,敌分为十,是以十攻其一也。则我众敌寡,能以众击寡
者,则吾之所与战者约矣。吾所与战之地不可知,不可知则敌所备者多,敌所备者多,则吾所与战者寡矣。故备前则后寡,备后则前寡,备左则右寡,备右则左寡,
无所不备,则无所不寡。寡者,备人者也;众者,使人备己者也。故知战之地,知战之日,则可千里而会战;不知战之地,不知战日,则左不能救右,右不能救左,
前不能救后,后不能救前,而况远者数十里,近者数里乎!



以吾度之,越人之兵虽多,亦奚益于胜哉!




故曰:胜可为也。敌虽众,可使无斗。故策之而知得失之计,候之而知动静之理,形之而知死生之地,角之而知有余不足之处。故形兵之极,至于无形。无形则深间
不能窥,智者不能谋。因形而措胜于众,众不能知。人皆知我所以胜之形,而莫知吾所以制胜之形。故其战胜不复,而应形于无穷。



夫兵形象水,水之行避高而趋下,兵之形避实而击虚;水因地而制流,兵因敌而制胜。故兵无常势,水无常形。能因敌变化而取胜者,谓之神。故五行无常胜,四时无常位,日有短长,月有死生。



军争第七



孙子曰:



凡用兵之法,将受命于君,合军聚众,交和而舍,莫难于军争。军争之难者,以迂为直,以患为利。




故迂其途,而诱之以利,后人发,先人至,此知迂直之计者也。军争为利,军争为危。举军而争利则不及,委军而争利则辎重捐。是故卷甲而趋,日夜不处,倍道兼
行,百里而争利,则擒三将军,劲者先,疲者后,其法十一而至;五十里而争利,则蹶上将军,其法半至;三十里而争利,则三分之二至。是故军无辎重则亡,无粮
食则亡,无委积则亡。故不知诸侯之谋者,不能豫交;不知山林、险阻、沮泽之形者,不能行军;不用乡导者,不能得地利。故兵以诈立,以利动,以分和为变者
也。故其疾如风,其徐如林,侵掠如火,不动如山,难知如阴,动如雷震。掠乡分众,廓地分利,悬权而动。先知迂直之计者胜,此军争之法也。



《军政》曰:“言不相闻,故为之金鼓;视不相见,故为之旌旗。”夫金鼓旌旗者,所以一民之耳目也。民既专一,则勇者不得独进,怯者不得独退,此用众之法也。故夜战多金鼓,昼战多旌旗,所以变人之耳目也。



三军可夺气,将军可夺心。是故朝气锐,昼气惰,暮气归。善用兵者,避其锐气,击其惰归,此治气者也。以治待乱,以静待哗,此治心者也。以近待远,以佚待劳,以饱待饥,此治力者也。无邀正正之旗,无击堂堂之陈,此治变者也。



故用兵之法,高陵勿向,背丘勿逆,佯北勿从,锐卒勿攻,饵兵勿食,归师勿遏,围师遗阙,穷寇勿迫,此用兵之法也。



九变第八



孙子曰:



凡用兵之法,将受命于君,合军聚合。泛地无舍,衢地合交,绝地无留,围地则谋,死地则战,途有所不由,军有所不击,城有所不攻,地有所不争,君命有所不受。



故将通于九变之利者,知用兵矣;将不通九变之利,虽知地形,不能得地之利矣;治兵不知九变之术,虽知五利,不能得人之用矣。



是故智者之虑,必杂于利害,杂于利而务可信也,杂于害而患可解也。是故屈诸侯者以害,役诸侯者以业,趋诸侯者以利。故用兵之法,无恃其不来,恃吾有以待之;无恃其不攻,恃吾有所不可攻也。



故将有五危,必死可杀,必生可虏,忿速可侮,廉洁可辱,爱民可烦。凡此五者,将之过也,用兵之灾也。覆军杀将,必以五危,不可不察也。



行军第九



孙子曰:




凡处军相敌,绝山依谷,视生处高,战隆无登,此处山之军也。绝水必远水,客绝水而来,勿迎之于水内,令半渡而击之利,欲战者,无附于水而迎客,视生处高,
无迎水流,此处水上之军也。绝斥泽,唯亟去无留,若交军于斥泽之中,必依水草而背众树,此处斥泽之军也。平陆处易,右背高,前死后生,此处平陆之军也。凡
此四军之利,黄帝之所以胜四帝也。凡军好高而恶下,贵阳而贱阴,养生而处实,军无百疾,是谓必胜。丘陵堤防,必处其阳而右背之,此兵之利,地之助也。上雨
水流至,欲涉者,待其定也。凡地有绝涧、天井、天牢、天罗、天陷、天隙,必亟去之,勿近也。吾远之,敌近之;吾迎之,敌背之。军旁有险阻、潢井、蒹葭、小
林、□①荟者,必谨覆索之,此伏奸之所处也。




敌近而静者,恃其险也;远而挑战者,欲人之进也;其所居易者,利也;众树动者,来也;众草多障者,疑也;鸟起者,伏也;兽骇者,覆也;尘高而锐者,车来
也;卑而广者,徒来也;散而条达者,樵采也;少而往来者,营军也;辞卑而备者,进也;辞强而进驱者,退也;轻车先出居其侧者,陈也;无约而请和者,谋也;
奔走而陈兵者,期也;半进半退者,诱也;杖而立者,饥也;汲而先饮者,渴也;见利而不进者,劳也;鸟集者,虚也;夜呼者,恐也;军扰者,将不重也;旌旗动
者,乱也;吏怒者,倦也;杀马肉食者,军无粮也;悬□②不返其舍者,穷寇也;谆谆□③□③,徐与人言者,失众也;数赏者,窘也;数罚者,困也;先暴而后畏
其众者,不精之至也;来委谢者,欲休息也。兵怒而相迎,久而不合,又不相去,必谨察之。



兵非贵益多也,惟无武进,足以并力料敌取人而已。夫惟无虑而易敌者,必擒于人。卒未亲而罚之,则不服,不服则难用。卒已亲附而罚不行,则不可用。故合之以文,齐之以武,是谓必取。令素行以教其民,则民服;令素不行以教其民,则民不服。令素行者,与众相得也。



【注:】



①:“翳”加“艹”头。



②:[垂瓦]。



③:[讠翕]。



地形第十



孙子曰:




地形有通者、有挂者、有支者、有隘者、有险者、有远者。我可以往,彼可以来,曰通。通形者,先居高阳,利粮道,以战则利。可以往,难以返,曰挂。挂形者,
敌无备,出而胜之,敌若有备,出而不胜,难以返,不利。我出而不利,彼出而不利,曰支。支形者,敌虽利我,我无出也,引而去之,令敌半出而击之利。隘形
者,我先居之,必盈之以待敌。若敌先居之,盈而勿从,不盈而从之。险形者,我先居之,必居高阳以待敌;若敌先居之,引而去之,勿从也。远形者,势均难以挑
战,战而不利。凡此六者,地之道也,将之至任,不可不察也。




凡兵有走者、有驰者、有陷者、有崩者、有乱者、有北者。凡此六者,非天地之灾,将之过也。夫势均,以一击十,曰走;卒强吏弱,曰驰;吏强卒弱,曰陷;大吏
怒而不服,遇敌怼而自战,将不知其能,曰崩;将弱不严,教道不明,吏卒无常,陈兵纵横,曰乱;将不能料敌,以少合众,以弱击强,兵无选锋,曰北。凡此六
者,败之道也,将之至任,不可不察也。



夫地形者,兵之助也。料敌制胜,计险隘远近,上将之道也。知此而用战者必胜,不知此而用战者必败。故战道必胜,主曰无战,必战可也;战道不胜,主曰必战,无战可也。故进不求名,退不避罪,唯民是保,而利于主,国之宝也。



视卒如婴儿,故可以与之赴深溪;视卒如爱子,故可与之俱死。厚而不能使,爱而不能令,乱而不能治,譬若骄子,不可用也。



知吾卒之可以击,而不知敌之不可击,胜之半也;知敌之可击,而不知吾卒之不可以击,胜之半也;知敌之可击,知吾卒之可以击,而不知地形之不可以战,胜之半也。故知兵者,动而不迷,举而不穷。故曰:知彼知己,胜乃不殆;知天知地,胜乃可全。



九地第十一



孙子曰:




用兵之法,有散地,有轻地,有争地,有交地,有衢地,有重地,有泛地,有围地,有死地。诸侯自战其地者,为散地;入人之地不深者,为轻地;我得亦利,彼得
亦利者,为争地;我可以往,彼可以来者,为交地;诸侯之地三属,先至而得天下众者,为衢地;入人之地深,背城邑多者,为重地;山林、险阻、沮泽,凡难行之
道者,为泛地;所由入者隘,所从归者迂,彼寡可以击吾之众者,为围地;疾战则存,不疾战则亡者,为死地。是故散地则无战,轻地则无止,争地则无攻,交地则
无绝,衢地则合交,重地则掠,泛地则行,围地则谋,死地则战。



古之善用兵者,能使敌人前后不相及,众寡不相恃,贵贱不相救,上下不相收,卒离而不集,兵合而不齐。合于利而动,不合于利而止。敢问敌众而整将来,待之若何曰:先夺其所爱则听矣。兵之情主速,乘人之不及。由不虞之道,攻其所不戒也。



凡为客之道,深入则专。主人不克,掠于饶野,三军足食。谨养而勿劳,并气积力,运兵计谋,为不可测。



投之无所往,死且不北。死焉不得,士人尽力。兵士甚陷则不惧,无所往则固,深入则拘,不得已则斗。是故其兵不修而戒,不求而得,不约而亲,不令而信,禁祥去疑,至死无所之。




吾士无余财,非恶货也;无余命,非恶寿也。令发之日,士卒坐者涕沾襟,偃卧者涕交颐,投之无所往,诸、刿之勇也。故善用兵者,譬如率然。率然者,常山之蛇
也。击其首则尾至,击其尾则首至,击其中则首尾俱至。敢问兵可使如率然乎?曰可。夫吴人与越人相恶也,当其同舟而济而遇风,其相救也如左右手。是故方马埋
轮,未足恃也;齐勇如一,政之道也;刚柔皆得,地之理也。故善用兵者,携手若使一人,不得已也。



将军之事,静以幽,正以治,能愚士卒之耳目,使之无知;易其事,革其谋,使人无识;易其居,迂其途,使民不得虑。帅与之期,如登高而去其梯;帅与之深入诸侯之地,而发其机。若驱群羊,驱而往,驱而来,莫知所之。聚三军之众,投之于险,此谓将军之事也。



九地之变,屈伸之力,人情之理,不可不察也。



凡为客之道,深则专,浅则散。去国越境而师者,绝地也;四彻者,衢地也;入深者,重地也;入浅者,轻地也;背固前隘者,围地也;无所往者,死地也。



是故散地吾将一其志,轻地吾将使之属,争地吾将趋其后,交地吾将谨其守,交地吾将固其结,衢地吾将谨其恃,重地吾将继其食,泛地吾将进其途,围地吾将塞其阙,死地吾将示之以不活。



故兵之情:围则御,不得已则斗,过则从。




是故不知诸侯之谋者,不能预交;不知山林、险阻、沮泽之形者,不能行军;不用乡导,不能得地利。四五者,一不知,非霸王之兵也。夫霸王之兵,伐大国,则其
众不得聚;威加于敌,则其交不得合。是故不争天下之交,不养天下之权,信己之私,威加于敌,则其城可拔,其国可隳。



施无法之赏,悬无政之令。犯三军之众,若使一人。犯之以事,勿告以言;犯之以害,勿告以利。投之亡地然后存,陷之死地然后生。夫众陷于害,然后能为胜败。



故为兵之事,在顺详敌之意,并敌一向,千里杀将,是谓巧能成事。是故政举之日,夷关折符,无通其使,厉于廊庙之上,以诛其事。敌人开阖,必亟入之,先其所爱,微与之期,践墨随敌,以决战事。是故始如处女,敌人开户;后如脱兔,敌不及拒。



火攻第十二



孙子曰:



凡火攻有五:一曰火人,二曰火积,三曰火辎,四曰火库,五曰火队。




行火必有因,因必素具。发火有时,起火有日。时者,天之燥也。日者,月在箕、壁、翼、轸也。凡此四宿者,风起之日也。凡火攻,必因五火之变而应之:火发于
内,则早应之于外;火发而其兵静者,待而勿攻,极其火力,可从而从之,不可从则上。火可发于外,无待于内,以时发之,火发上风,无攻下风,昼风久,夜风
止。凡军必知五火之变,以数守之。



故以火佐攻者明,以水佐攻者强。水可以绝,不可以夺。




夫战胜攻取而不惰其功者凶,命曰“费留”。故曰:明主虑之,良将惰之,非利不动,非得不用,非危不战。主不可以怒而兴师,将不可以愠而攻战。合于利而动,
不合于利而上。怒可以复喜,愠可以复说,亡国不可以复存,死者不可以复生。故明主慎之,良将警之。此安国全军之道也。



用间第十三



孙子曰:




凡兴师十万,出征千里,百姓之费,公家之奉,日费千金,内外骚动,怠于道路,不得操事者,七十万家。相守数年,以争一日之胜,而爱爵禄百金,不知敌之情
者,不仁之至也,非民之将也,非主之佐也,非胜之主也。故明君贤将所以动而胜人,成功出于众者,先知也。先知者,不可取于鬼神,不可象于事,不可验于度,
必取于人,知敌之情者也。




故用间有五:有因间,有内间,有反间,有死间,有生间。五间俱起,莫知其道,是谓神纪,人君之宝也。乡间者,因其乡人而用之;内间者,因其官人而用之;反
间者,因其敌间而用之;死间者,为诳事于外,令吾闻知之而传于敌间也;生间者,反报也。故三军之事,莫亲于间,赏莫厚于间,事莫密于间,非圣贤不能用间,
非仁义不能使间,非微妙不能得间之实。微哉微哉!无所不用间也。间事未发而先闻者,间与所告者兼死。凡军之所欲击,城之所欲攻,人之所欲杀,必先知其守
将、左右、谒者、门者、舍人之姓名,令吾间必索知之。敌间之来间我者,因而利之,导而舍之,故反间可得而用也;因是而知之,故乡间、内间可得而使也;因是
而知之,故死间为诳事,可使告敌;因是而知之,故生间可使如期。五间之事,主必知之,知之必在于反间,故反间不可不厚也。



昔殷之兴也,伊挚在夏;周之兴也,吕牙在殷。故明君贤将,能以上智为间者,必成大功。此兵之要,三军之所恃而动也。

mars - Thu, 2004-12-09 16:44